从前的昭笙，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他，第一反应永远是笑着迎上来，眼睛弯成月牙，甜甜的，喊他一声“国师”。
哪怕他很少回应，哪怕他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，她也从不恼。
目光他能感受到，一直都是放在自己身上的。
可今日他从混沌珠那一句一见如故到现在，她没有看他一眼。
天命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她的嘴角分明是弯着的，弧度恰到好处，做足了笑意盈盈的模样。
可她的眼睛里分明是没有再所谓的笑。
他忽然觉得这间书房有些闷。
阿珠不傻。
她虽然不懂人情世故，但空气中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，连她也能感受到一丝异样。
她看了看昭笙，又偷偷瞄了一眼国师，想问什么，又不知道该问谁。
课结束后，阿珠没有立刻回玲珑殿。
她去了一趟御膳房，把自己做的几块糕点用食盒装好，提着去了太微殿。
天命正坐在庭院里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，将衣袍染成一片霜色。
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，听见脚步声便收进了袖中。
那是他和昭笙婚约下来之后，昭笙特意送给他的。
“既然我们都已经是未婚夫妻了，那么定情信物也该有了，这是我亲手挑选的玉石让织造处打造的玉簪，与国师很是相配。”
阿珠把食盒推到他面前，期期艾艾地开口：“国师，今日是不是因为阿珠太笨了，所以阿笙生气了？”
天命摇了摇头，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：“她不是因你而生气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很笨？学写字好难。”
“你很聪明，一点就透。”
阿珠得到这句夸奖，总算是放下心来。她把食盒往前又推了推：“这是阿珠最喜欢吃的糕点，送给国师赔礼。”
天命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。
“既然做了人，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像是说给阿珠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简单快乐，也挺好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递给她，“你既然在学习写字，收了你的糕点，那么我便回送你这只笔吧！”
阿珠接过笔道了谢，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她走后不久，侍从子辰便从廊下转了出来。
他看见天命打开食盒，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，咀嚼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味道。
“国师，味道如何？”
“很甜。”天命说。
子辰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食盒里剩下的糕点，那分明是膳房做的咸口的酥饼，于是他张了张嘴直言不讳道，“可是，国师，这分明是咸口的。”
天命僵住了一瞬，呢喃道：“原来是咸的吗？”
天命将那一块酥饼慢慢咽下去，忽然想起了往事。
那时候他还只是天地间的一部书。
他的身边只有一颗珠子，静静地悬在虚空里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万年岁月漫长得无边无际，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伴着，没有悲喜，没有离合，没有任何情感的波澜。
就像两块被并排放在溪底的石头，水从上面流过，千年如一日，谁也触不到谁的温度。
直到化形之后，因为他们身上的责任和使命，五感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。
而今他感受着口中残留着糕点的余味，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：阿珠能吃出味道？